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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慢读传统 享受发现的欣悦

作者: 王漓鹂 来源:人民日报
2019-01-16 08:23 

慢读并不专指阅读速度,速度之外更重要的是阅读心态与方法,有足够的耐心和才能,才会在文章和义理相遇的那一刻,享受发现的欣悦。

强调慢读,其实这十几二十年来已有不少学者、批评家一再提出。可是做起来并不那么容易。以我自己的经验,这里的障碍有时势潮流影响方面的,也有个人态度心境和认知误区方面的。

拿时势说,我们无时无刻不面对大量蜂拥而来的碎片化资讯,如何保持稳定心态、清醒接受,就是个难题。而从事教学、研究的人,在一些量化评价标准之下,要是如尼采提倡的那样“缓慢地取得”,恐怕得做好舍弃许多实际利益的准备——“缓慢地取得”不可能立竿见影,你很可能被快速奔跑的其他人所抛弃。

这个障碍也来自认识上的误区。譬如说,有些人可能认为从事理论工作,把握宏大的文学、历史问题才是重要事务,仔细阅读、分析属于次等级的雕虫小技,暗地里有不屑的倾向。将理论和文本细读对立起来其实是一种伪对立。正如英国文艺批评家特里·伊格尔顿指出的,那些杰出的理论家无一不是“仔细的读者”。确实,读他们的理论著作,会深刻体会到他们对某一文化脉络的经典作品的熟悉,和他们在解读这些作品上的细致和深入。这一点,古今中外优秀理论家概莫能外。

慢读这个说法容易被理解为专指阅读速度,其实不是那么简单,甚至可以说速度只是个前提。速度之外,更重要的是阅读者的心态与方法。细心体会尼采安放在慢读之上的一连串界定,“缓慢地、深入地、有保留和小心地,带着各种敞开大门的隐秘思想,以灵敏的手指和眼睛……”也许会引申出这样的经验——不要过分执着于你事先设定的目标;开放你的情怀、心智以对待将要面对的世界;通过磋商、辩驳、思考和接纳获益,并将这一收获加入你阅读的记忆库中。

慢读意味着缓慢,意味着耐心,但更要求你具备相应的能力和方法。在文学阅读方面,这种能力和方法首要的是对语言、形式的敏感。语言既指字、词、句式,也扩大指文学的诸多形式因素,譬如开头、叙事、人称、情节、节奏、象征、隐喻等等。重视文学的历史政治社会维度的人可能会有异议,他们着急地想从文本中拎出观点、含义,不耐烦绕圈子式地从形式入手。如批评家指出的那样,一些读者和学生常患的毛病,是一开始就谈作品讲了什么,而不问“以什么方式讲”。慢读者则会首先从作品的美学、形式着手。这并不是内容和形式的二元论,历史、政治、社会内容与审美、形式是意义的整体,但在阅读的次序上,审美、形式是关注的起点。如果把文本看作一个封闭城堡,进入就需要找到通道。这个通道不是现成的、明摆着的,是一条需要阅读者寻找的“暗道”。困难在于,不同文本、不同文类、不同读者,找到的通道不是同一条,他们不大可能共享同一模式。在慢读的路上,有足够的耐心和才能,才会有文章和义理相遇的那一刻,让慢读者享受到发现的欣悦。

相较于普通读者,慢读更是对专业读者的要求。当然,普通读者与专业读者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界限。对于文学研究者来说,阅读的有效性首先来自感受力,但也是阅读经验艰苦累积的推动。一个人长期阅读会自然形成前面所称的记忆库。由于文学与特定政治、社会、经济、哲学等相连,记忆库里这方面相关的外缘性知识储备不可或缺。但文学也有自身的经验、模式、成规的历史,一部作品与其他作品在主题、情节、语言上的关系,作品细节背后的原型、模式、成规,以及如何从事物表象看出象征意涵,凡此种种,需要调动记忆的辨认能力和联想能力。因此,有效的阅读者不仅要有历史文化视野,也要对文学各文类的特质、它们的演变脉络、它们带有原点或准则性的经典文本形态,具有超越普通读者的深入理解和把握。达到这一目标没有速成的路好走。从这个意义上说,慢读——作为一种方式,作为一种阅读能力——将是一辈子的事情。

洪子诚,1939年生,广东揭阳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研究领域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中国新诗等,著有《中国当代文学史》《问题与方法》《中国当代新诗史》(合著)《1956:百花时代》《我的阅读史》《材料与注释》《读作品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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