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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雪风:《寻龙诀》暴露的仍是暴发户思维

大家专栏梅雪风 2015-12-25 21:07:00

  [摘要]从《寻龙诀》能看出的,仍然是暴发户式的思维,试图用强度与速度来掩盖本身剧情的苍白,或者说他们相信强度、速度的组合已足够打动观众。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大家” 微信号:ipress

  文/梅雪风

梅雪风:《寻龙诀》暴露的仍是暴发户思维

▍一

  《寻龙诀》在朋友圈中真正形成了对立,褒者捧为中国电影工业新高度,贬者基本认定它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好莱坞赝品。于我来说,我更倾向于后者,当然我没那么极端,但它还是一部相当让人不满足的电影。

  我承认它有着完成度相当高的美术及特技,也有着强度相当大以及节奏快的叙事,人物呢,貌似有着鲜明的特点。但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却并没有产生应有的化学反应,他们就像满身贵重服饰的绅士,你能感受他的精致,但那种强颜欢笑的虚弱也同样突出。影片里面层出不穷的冲突带着一种强努和重复的劲头,那人物的内心纠结更是透出一丝可疑的气息。

  问题在哪儿呢?编剧张家鲁在接受采访时说这是一个“成长故事”,而正是这个主创们试图让它有别于一部完全无头脑动作片的努力让影片露了怯。表面上看,这确实是个成长,王凯旋与胡八一都受着丁思甜死亡阴影的困扰,有着大相径庭但又暗通款曲的恐惧,回到内蒙找到彼岸花,这是打怪升级的动作场面集合,也是他们直面阴影并与过去和解的路途。

梅雪风:《寻龙诀》暴露的仍是暴发户思维

  但问题是影片对这个恐惧是语焉不详的,对人物的成长也不真正在意。王凯旋居然在影片最后完全忘记了彼岸花这一他一直魂牵梦萦的物件,不知道他是健忘症,还是打怪打高兴分心了。而对于胡八一来说,他和过去的和解倒是表现得很清楚,但问题是这个和解显得毫无重量,因为丁思甜于他根本不重要,除了结局和两场回忆,我们看不出胡八一因丁思甜产生的困惑和痛苦,这让他最后在彼岸花幻像里的决择看起来更像是一次心血来潮的选择,是主创强加在他身上的深度,而非他脑海里不敢面对而终将面对的命运。

  简而言之,影片里的痛苦和选择,并不能真让人感到信服,于是影片里人物的行为都有了一种为痛苦而痛苦的做作,有着一种小孩子过家家般的幼稚和武断。当片中人物撕心裂肺地挣扎时,我们却找不到这种情感生发出来的通路。

  ▍二

  故事的源点,是杨颖饰演的丁思甜。

  对于王凯旋来说,丁思甜对他而言是青年下乡时苦恋而不得的女神。他曾答应她帮她摘朵彼岸花,另外她曾在最紧要关头牺牲自己救了他和胡八一。救命恩人与暗恋对象的形象相重合,让王凯旋一定要回到内蒙,影片也因此展开。

  这个理由当然成立,但却并不动人。如果只是报答丁思甜的救命之恩,那他只个知恩图报的道德标兵,如果只是因为他答应了丁思甜,那他也只是个守诺的刻板情圣。

  这两个原因都太外在,太单一了。这类类型片之所以会做这种内心创痛,除了合理化人物动机外,最重要的是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他的现实欲望往往对应着一个更隐秘的内心欲望,而这内心欲望的实现,才是真正让人心动的部分,它代表着人性里最柔软的那个部分。它羞于被表达,因为它是人性里最艰难的自我确认,自我完善之旅。

  王凯旋为什么一定要遵守诺言去取得那朵彼岸花?因为他与他暗恋的丁思甜之间唯一纽带是这个诺言。他那么在意彼岸花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胡八一有美貌(陈坤和黄渤的颜值差距不用说了吧),有文才(王凯旋写封情书都要胡八一代笔),而他唯一拥有的是忠诚。更刻薄一点说,他的偏执来源于他的自卑,只有拿到彼岸花,他才和胡八一再次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这也就能解释他是对胡八一的愤怒:他所钟爱的人不爱自己,而她所爱的人却早已把她忘记。

梅雪风:《寻龙诀》暴露的仍是暴发户思维

  对于王凯旋来说,这实际是个自卑小男孩重新找回自己存在感的故事,他用他的忠贞在情敌胡八一面前扳回一城。只有通过他的忠诚,他才能完成他心目中的爱情仪式。

  如果影片明确地表达出这一层,那王凯旋的人物就不再是这样一个只有天生的情圣形象,而是一个生活在我们内心深处的、因情感受挫而对世界怀着普遍愤怒的真实人格。所有的英雄行为的背后,原来都是一种对自我证明的朴素需要。

  但很可惜,影片满足于一个天然忠诚的形象,而对上面的人性线索充耳不闻,于是克服内心的恐惧才就成了一句空话。对于一个道德标兵我们是不会有真正代入感的,因为他不真实,我们真正爱英雄是因为他的瑕疵,他在克服瑕疵的过程体现出过人的努力与勇气。

  ▍三

  相较于王凯旋丰富的性格可能性,明面上的第一主角胡八一就显得更加苍白。如果说王凯旋的探墓之旅有着外在和内在的双重原因,那胡八一看起来更像是被绑架来的游客。

  他才是丁思甜的正牌男友(丁思甜曾在1969年的帐篷里吻过他,在保守呆板的60年代这基本等同于现代的上床),但他看到王凯旋给他留下的录影带,听到丁思甜关心的彼岸花时,他的表情是一种探险家般的好奇,而没有一种伤心事被提起时的隐痛。这是个骨子里的薄情郎角色,这在影片里丁思甜为救他和王凯旋而掉入火海那场戏中可以看出,当丁思甜在被火焰吞噬的那一刻,王凯旋是要不顾性命地追随而去,而胡八一则是非常理性地拉起了失控的王凯旋。这样一个在生死关头都不失控的人,主创却要观众相信他在过去的痛苦回忆中挣扎,难度高了一点。

梅雪风:《寻龙诀》暴露的仍是暴发户思维

  胡八一没有王凯旋般对丁思甜的苦恋,也没有像王凯旋一样独身,他有了新的女朋友Shirley杨,由于看不到胡八一对于丁思甜的感情,那胡八一对shirley杨感情的犹疑,也就变成了无源之水。

  实际上胡八一并非全无发挥的地方,相对于王凯旋,他应该是害怕接近彼岸花,因为他没有救出丁思甜,加上他已爱上了Shirley杨,与丁思甜越近,他的愧疚感越强。当他最后拿到彼岸花时,他与愧疚正面对峙。而这部影片却没有丝毫这种渐进的过程,它只是展示了最后的对峙的过程,然后过程全部欠奉。

梅雪风:《寻龙诀》暴露的仍是暴发户思维

  英雄,永远都不是外化的降妖除魔,而是内在的艰难跋涉。你不能说这部影片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那些前史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合理性设置,而非内在的情节驱动力。

  相较于三位主角,反派刘晓庆同样莫明其妙,从技术层面,她并没有为主角们设置足够的障碍,同时,一个高级的反派,也不在于只是花样百出地与主角过不去,他(她)应该是主角价值观的反面,他(她)从物质与精神对主角进行打击,这也是《黑暗骑士》牛逼的地方,小丑对人性的嘲弄从某种程度瓦解了蝙蝠侠的信仰。而刘晓庆这个反派,更多像个人生不幸遇上的疯子。

  ▍四

  我们从《寻龙诀》能看出的,仍然是暴发户式的思维,试图用强度与速度来掩盖本身剧情的苍白,或者说他们相信强度、速度的组合已足够打动观众。人物并非由一些俏皮话、酷炫行头、花俏动作所组成的模特,而是内心动作与外部行为的复杂结合体,而故事也不只是外部事件的奇峭组合,它更应该是无限逼近真实的内心风暴。

  还是那句话,好莱坞的精髓并不只是精良的制作水准,它流畅紧凑的讲述中,永远都藏着有关人性和世界的朴素真相,而不管多飞的叙事都有着坚实的现实和心理逻辑。如果只是说大制作大特效就认为能跟好莱坞相提并论,那着实辱没了好莱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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