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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未完的“红楼”里,有着人生与文本的互文

作者: 葛亮 来源: 文汇报
2020-07-07 0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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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作家的身后遗墨,随着某些莫测的悬念,常常吸引着读者们的目光。

塞林格以《麦田里的守望者》一举成名,被誉为美国20世纪最伟大小说家之一,一生只出版过《九故事》《木匠们,把屋梁升高》《法兰妮与卓依》《麦田里的守望者》这四部作品。在他搬到新罕布什尔州乡间隐居后,依然笔耕不辍,写足了60年。他却将这些写好的作品束之高阁,使读者的期盼成为一厢情愿。1974年,塞林格在接受《纽约时报》的采访时说,不发表任何作品给他带来的是“绝佳的安宁”。然而,在塞林格诞辰百年之际,他的儿子、遗作监护人马特·塞林格已公开表示,将在未来十年间出版塞林格在世期间尚未发表的遗作。

相似的情形在张爱玲作品出版中也重现了,2004年,我们读到了她的一部遗作《同学少年都不贱》。这部小说何以尘封,在张爱玲写给夏志清的一封信中,可窥见端倪:“这篇小说除了外界的阻力,我一发送也发现它本身毛病很大……”张爱玲在给另一好友宋淇信中也说,“我想我是爱看人生,而对文艺往往过苛,因此打消此意”。但作家离世后,自然就失去了对自己作品的支配力。自《小团圆》起,近年张爱玲的遗作《雷峰塔》《易经》等,频频以新作形式面世。

继北宋彭几 “鲥鱼多刺,海棠无香”后,张爱玲将“红楼未完”视为与之并称的人生三大恨事。可见其在遗作之事上,自有心心念念。遗作未完,便顺其自然,由它金瓯之缺,长久后,憾事或许亦成佳话,犹如断臂的维纳斯。

现代文学谱系中,沈从文书写湘西的长篇小说《长河》,因未完,其中包含的“常与变” “传统与现代”之多种辩证,仍然予当代语境之讨论以无尽空间。而萧红的《马伯乐》,起笔于香港,因作者染疾撒手人寰,只留下了一部半。上世纪80年代,由葛浩文在《时代评论》发掘而出版,成为萧氏作品中迥异往作风格的“异端”。其之残缺乃至结尾处的伏笔,亦成为萧红本人传奇一生的隐喻与互文。

谈及遗作的被发现,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昨日之旅》,堪称经典案例。在这本书的法文版《译后记》里,清楚地记载了它被发掘的过程:在很长的时间里,我们只知道小说的部分内容被收在一个文集里,1929年在维也纳出版。许多年以后,菲舍尔出版社的编辑克努特·贝克在伦敦某出版社的档案库里,发现了一份打样稿,署名茨威格的文稿整整41页,他发现的正是这部小说的完整版本,标题《昨日之旅》被划掉了。今天,我们决定保留这个标题,因为它如此贴合这个令人感动的爱的故事,相爱的男女被迫分开后、再也无法寻回过去。文中所指的小说集是《奥地利当代艺术家协会文集》,当时发表用的篇名《一篇小说的片断》。虽然和小说全文出版相隔了26年,至少说明作家有发表的意愿是无庸置疑的。不过划掉了小说的名字,多少表示茨威格对此的保留态度。以他对小说精谨的要求,或许是没有及时发表的原因之一。

小说篇幅不长,但时间跨度很大,换一个作家,大概会写成鸿篇巨制。但茨威格似乎无意做任何细节性的展开。甚至有些部分,言简意赅到,会让读者觉得是一个优秀的故事梗概。而作家唯独没有吝惜笔墨的,仍然是他最擅长的情感线索。

男主人公名为路德维希,女主人公名为G,是枢密顾问的夫人。事实上,茨威格对于笔下人物,一直没有认真取名的欲望。《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的女主人公无名,男主人公只有姓氏缩写R,《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中的女主人公是C太太,《象棋的故事》的主人公是B博士。

但是,就在如此简朴的命名背后,可以感受到华丽而深邃的人物心理铺设。而这成为情节发展的强大动力。不可否认,这方面茨威格的确是一个神人。《昨日之旅》的主人公是一位年轻的化学专业博士。他的才华与勤奋得到了枢密顾问的好感和赏识。当后者病重卧床时,提出建议路德维希搬进他的别墅,倚为心腹,担任自己的私人秘书。在婉拒而不得之后,为了自己的前程,心高气傲的路德维希勉强答应。然而,他进入了老板的豪宅,体会到某种“浓郁饱满的富贵气息”,不免呈现出了典型的于连心态。“他自己随身带来的东西,甚至他自己,穿着自己的衣服,在这间宽敞亮堂的房间里都显得很小,显得可怜寒碜……他不由自主把他那坚硬笨拙的木头箱子藏在一张罩单底下,暗自羡慕他的木箱在那里找到了藏身之处,可以躲藏起来,而他自己在这间紧闭锁牢的房间里,则像一个溜门撬锁,被人当场抓获的小偷。”而最终让他戒备冰融的,是这个家庭的女主人对他不动声色的好。他欣赏的一幅画,称赞的一本书甚而是无意间流露欣赏的一条刺绣床单,这个女人总是及时满足他心中“微小的愿望”,如同“神话中为人效劳的家神”。这个涉世未深的青年,因此克服了寄人篱下的不安,对她产生了深深的依恋。

一个男人走向成熟,在青年时得到年长女性在身心上的喂养,似乎已成为了某种艺术母题。施林克的《朗读者》为其中的代表作。晚近看了拉尔夫·费因斯执导的雷里耶夫的传记片《白乌鸦》,其中一条副线,关于年轻的芭蕾大师受伤,借住在恩师亚历山大·普希金家中,却与日夜照看他的普希金夫人发生了恋情。同样是孤傲而自卑的内心,如沐春风,这个段落与《昨日之旅》异曲同工。但相对于前者,茨威格最终让这段感情发乎情而止乎礼,遏止了奔流的欲望。夫人道:我不能在这里,不能在我的、他的宅子里做这事,可是等你再来的时候……

这句话成为了临行余韵。老板派博士去墨西哥开采公司急需的矿石,创办分厂,两年为限。在这期间,他们唯一的交流方式,就是书信。他巨细靡遗地记录自己每天所做的事情,将之寄到事先约定的隐秘地址。然后便是漫长等待。“有时候他独处时,知道身边没有旁人,就拿起她的信来,按照她的声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用这种方法,变魔术似的,把相隔遥远的心上人召唤到眼前。”这一笔写得颇为动人。茨威格喜好用信件表达人之间某种孤独且秘而不宣的联系。就如同《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的无名主人公。那封厚厚的信札是她破败而幸福的一生。尽管在生命彼端的读信人,甚至连她的样子也想不起来。信件的意义莫过于时间的流淌中,给予人一点胆识与尊严,或者尚可宣示的谅解。在这一点上,极自然地联想起宫本辉的《锦绣》。宫本辉也是我喜欢的作家。写一对男女,在离婚多年之后重逢,以书信互相细数流年,也为彼此取暖。这样看,便仿若与《昨日之旅》遥相呼应的东方镜像。只是茨威格终写个人命运被历史的挟裹。度日如年,正果将至,却因为二战,通信中断。天各一方,音讯全无。茨威格如此写放弃:“他有时还去取出她的信件念来看,可是墨水已经褪色,字句不能再冲击他的内心,有次他看见她的照片,吓了一跳,因为他已经想不起她眼睛的颜色。”

他终于在彼岸娶妻生子,做世俗中诚恳的人。但战后却重有驿动,他借出差回国,造访夫人,约她故地重游。小说极妙的一笔,是他们似乎为了清偿十数年前的感情债,心照不宣在酒店开了房间。但是,却体会了令人恐惧的难言窒息。他们逃离房间,彼此都感到赦免。

或许,信件中堆栈的爱与情欲,在现实中暴露出了叶公好龙的本质。他们漫步在海德堡的街头,躲避着节日游行的队伍。

他对夫人念出魏尔伦的两句诗:“在古老的公园里,冰冻,孤寂/两个幽灵在寻找往昔。”这是多年被遗忘的诗歌,是想要复活的影子。然而终究是影子,带着多年各自人生的晦暗与冰冷,彼此交叠,合而为一。

(作者为哲学博士、青年作家,代表作《北鸢》入围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十部提名作品)

【责任编辑:舒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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